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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于1944年的初夏从空军学校毕业的时候,压根儿就没想过有朝一日,我的“喷火”战斗机竟然会在柏林的机场降落。我并不是个好的飞行学员,虽然不至于差劲到被开除或转地勤,但在结业的成绩排行上,我的名字的就像侥幸逃过深秋寒风的枯叶,悬吊吊地挂在那一串表格的末尾。被编入飞行中队之后,我为自己立下的第一个目标是活到圣诞节,如果把战斗机飞行员的阵亡率和我的业务水平放在一起考虑的话,要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太容易。

我在第一次执行飞行任务前就写好了遗书,希望他们把抚恤金寄给我在康沃尔郡的父母,书架上的书留给弟弟,但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东西除外,那是属于跟我一起进入飞行学校的邻居家小伙伴的,在他的床底下也有一个这样的盒子,里面装着我们还是小男孩时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。我们两个在毕业时约好了,要是谁不幸先牺牲了,活下来的人就要肩负起保管过去的责任。

我一直以为我会是先死的那个,因为我的小伙伴是那么优秀,从小学开始就是镇上的大人们都希望自己孩子成为的那种天才儿童,他的拼写几乎从不出错,数学也常拿满分,在飞行学校时,所有的教官们都认为他前途无限,早晚会成为王牌飞行员。

可我这位做什么都很优秀的朋友,在1944年6月6日那天牺牲在了诺曼底的海岸,他的战机坠毁在浅滩上,四分五裂,潮水将他的遗体带到了大海深处。他的家人们将他留在宿舍里的制服取走,连同他幼时喜欢的那只蛋壳小人,一起放在棺材里下葬。

上帝是多么不公平啊!好友离去后,我时常这么想。不管以何种眼光来看,他都是我俩中更值得活下来的那个。

多年之后回想起来,我比我的好友多出来的,只是一份名叫谢弗洛顿少校的幸运。他是我的中队长,只比我年长三四岁,却是我心中近乎神明的存在。在“霸王行动”之后的下一次飞行任务中,当我的机翼被子弹打中,身后还紧跟着两架Me 109的时候,正是他灵活如燕地穿过将蓝色苍穹切割成无数碎块的战机火力,轻巧而准确地击落了其中一架,并将另一架驱赶到友军的射程之内。

“谢谢您,长官,”降落后,我主动找到了谢弗洛顿少校,感谢他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救了我,并带着负罪感坦白当时反应迟钝的原因,“我走神了,我应该被关一次禁闭,或者罚我去扫厕所。”

但谢弗洛顿少校并没有作出处罚决定,而是关切地望着我,以一种朋友般的语调说,“我需要知道原因,究竟是什么使你魂不守舍?”

于是我将好友牺牲的事情告诉了他,我本来只想说重点的,可话匣子一打开,就收不住,最后连我们小时候一起在草坪里捉蚂蚱的事情都和盘托出,直到眼泪奔流而下,我泣不成声,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字,才停下来。

我以为谢弗洛顿少校会嫌我啰嗦,但恰恰相反,他安静而耐心,先是坐在办公桌后聆听,后来走到我的身旁替我擦泪,最后又扶着我靠在沙发上,用他温暖结实的手臂环着我不停颤抖的肩。

“原来是这样,”他的声音柔和得就像德文郡的风,“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,朋友,因为就在不久之前,我也遭遇过跟你一样的不幸。”

我惊讶地抬头,发现谢弗洛顿少校的表情里充满了痛苦。在中队所有飞行员的眼里,他都是大理石般刚硬,坚不可摧的人物,也如石雕的天使一样美丽,毫无破绽,据说他还有着一个显赫的爵位。在我这样的乡下小子看来,他就是童话里高贵不可攀的王子,生来就是为了沐浴荣光,享受幸福。但在这个疲惫哀伤的夜晚,他那张精致的面容却出现了裂痕,露出藏在下面的脆弱与哀愁。

“他是个美国人,开着‘野马’战斗机。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两年……但这足以让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。”谢弗洛顿少校的声音轻柔温润,夹杂着细微的叹息,如同一曲绵长的哀歌,“所以,朋友,我知道你的悲伤,也理解你的痛苦,我不会要求你淡忘,因为我自己就做不到淡忘,但我相信你会在心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放哀痛,将它当作护身符,带着它飞向蓝天,以爱和友谊的名义,或者为了复仇,一往无前,所向披靡。”

谢弗洛顿少校的话是那么富有力量,而且令人信服。他那双充满光泽的绿眼睛就如同洒着阳光的湖水,像融化盐和白糖一样,消解了我的悲痛和羞愧。几天之后再次起飞时,我感到心里的信念从未如此丰盈,置身于冷硬的座舱里也不再感到孤独,我能感到我的好友就在身旁,他的灵魂像大雁一样伴着我飞翔,即使牺牲的可能性如影随形,我的意志里也充满了希望。

再次听到谢弗洛顿少校提起他那位美国人好友,是圣诞节前夕大伙们都忙着往砍来的小杉树上挂彩带的时候。

基地里出了一桩丑闻,一位军官被指控性侵同性下属,受害者据说有十几人,能证实的罪行最早发生在1941年初,他还在另一个基地任职的时期。因为太过羞耻,又碍于军队里森严的等级,受害者们只能忍气吞声,敢怒不敢言,如果不是谢弗洛顿少校无意间发现了端倪,他恐怕会一直逍遥到战争结束,然后体面地退伍,回到家庭里继续扮演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。

但谢弗洛顿少校的刚正断送了他的苟且和侥幸,他几乎是直接把犯事者从飞行员宿舍的大门拖了出来,拽着对方的领子一路走到充当禁闭室的闲置仓库,不由分说地推了进去然后锁上门。

“我们是平级!你没权利关我!”那人在里面咆哮。

谢弗洛顿少校根本不想理会,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,将检举电报以最快的速度发到了伦敦。

三天后,一辆吉普车开到基地,将犯事的军官带走,等待他的将是审判和有期徒刑。

谢弗洛顿少校目送来人远去时,我刚好从食堂出来,经过他的身边,看到他眉头紧锁,目光冷冽,不由得多了一句嘴。

“同性恋真恶心!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男人,我指的是,男人,男人不应该喜欢男人。会下地狱的不是吗?”

我听见谢弗洛顿少校叹了一口气,然后他慢慢地转脸朝向我。

“我不是因为他喜欢男人才要把他送进监狱的,”少校说,“是因为他滥用职权,胁迫下属满足他的欲望,把军营当作了妓院,如果飞行员们无法信任他们的长官,甚至,害怕和憎恨他们的长官,这样我们要如何取得胜利?不管喜欢男的还是女的,都只能在对方愿意的情况下进行不是吗?”

“您的意思是,”我从少校的话语里察觉到了某种令我震惊的含义,“只要双方都同意,即使是两个男的也没问题?”

少校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从来没搞懂过同性恋这回事。”

因为他不是,谢弗洛顿少校的美貌在女子辅助队和附近的村子里声名远播,他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,完美的白马王子,哪会跟同性恋扯上关系呢?

“……不过,”他的声音将我从思绪里拉回来,“我觉得他们也不是什么魔鬼,只是……刚好喜欢的人跟自己性别一样罢了。这真的是很大的过错吗?”

谢弗洛顿少校的话在我听来异乎寻常的危险,他是在质疑一项公认的罪名。而他那对男人和女人都同样具有吸引力的美貌,更让他的观点显得非常耐人寻味。

也许是察觉到了我惊骇的表情,他摇着头解释,“别误会,朋友,我不是在开脱什么,只是,疑惑,”他的话音停了几秒,像是在思考该不该继续,“我那牺牲的美国人朋友,他就是……而且他喜欢的是我。可我不是……所以我不可能答应他。哪怕要我为他去死都比这容易。这事在我们之间造成了很多误会和不愉快。直到分别的那天,我都还在用刻薄的话伤害他,刺痛他,而他明明是非常好的人,只除了这一点。”

谢弗洛顿少校那天说了很多,但都不如最后一句那么让我深刻。

“……如果他能活过来的话,不管他想要怎么样,我都会答应。”

我一直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最隐秘的角落,就当从来没有听他讲过。而我也基本算是做到了,战争中有那么多或盛大或琐碎的事情,如烟灰和尘屑滚滚而来,相比而言,一句话是多么无足轻重,轻飘飘地就能被淹没在记忆的深处。

但在1945年的夏天,整个欧洲都在庆祝胜利的时候,在柏林郊外的机场,在战争终于结束的喜悦里,这句话却像出水的旗鱼一样,跳进了我的脑海。

我发誓我没有打算偷看的,我不是那种低级龌龊的人,我在谢弗洛顿少校的房间门前蹲下,是为了将一封情书塞进门下的缝隙,那是一位姑娘写的,要求我无论如何都要送到。她挑中我作信使,一定是知道我不怎么懂得拒绝。

谢弗洛顿少校去参加联军的庆功会了,好几个小时前出发的,此时一定正在水晶灯下享受美酒佳肴。我认定了房间里不会有人在,打算将信往门里一塞了事,爱慕谢弗洛顿少校的女孩太多了,他收到的情书也繁如雪落,我很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拆开看。

就在我低头将手探向门下的瞬间,一束狭窄的光穿过门扉中间的一道隐秘缝隙,被我刚巧掠过的视线捕捉到。我下意识地透过那缝隙望了眼里面,发现房间内并不是空无一人。

我看到一只纤细苍白的脚踝,微微抬起架在显然不属于自己的膝盖上,一只手正握在上面,拇指轻柔地抚摸着突起的关节,从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并不光滑的皮肤判断,那只可能是属于男人的手。

此情此景太过震撼,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,卷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我知道我该立即离去,然后忘掉这一切,但事实上我根本无法移动,身体就像是被某种魔法攫住了一样,变成了一块呆笨沉重的石头。

那道缝隙细得只能塞进一张明信片,自始至终我所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只安放在脚踝上的手,还有垫在下方的明显是从床上扯下来的毯子,他们一定是害怕床铺的摇晃发出声音被人听见,才选择在坚固结实的地面进行这种活动。他们是如此地沉迷,竟然没有听见我靠近的脚步。

我慢慢地找回冷静,起身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我走到操场上,坐在曾经是纳粹德国空军食堂的建筑旁边,那两排应该是用来观看足球比赛的长椅上,思考我方才看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大约半个钟头后,谢弗洛顿少校从宿舍走了出来,已经穿戴整齐,军礼服的纽扣闪闪发光,他身边跟着一个人,美国人,身着陆军航空队的深绿色礼服,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可以肯定他毫无疑问是在微笑着。他们间隔着礼节性的一臂距离,但这并不影响萦绕在他们周围的那种亲密氛围。

我注视着他们离开空军基地,朝着庆功会的宴会厅走去,走向他们和身上的礼服本该属于的地方,随后我又回到军官宿舍,在那扇不慎泄密的门前再次蹲下,做我刚刚本该要做的事情,把那封信从门下面塞进去。

谢弗洛顿少校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柏林的星空看起来和英格兰的没什么两样,只是夏季的晚风更加凉爽,空气中有更浓郁的泥土和松林的味道。

我以为谢弗洛顿少校会问我那封信的事情,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出那是我放的,但他擅长做到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,而且他朝我走过来时的表情,就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
“他还活着,”少校的话出乎我意料,带着喜悦,眼睛里闪烁光芒,“我见到他了,不是幻觉,是真的。”

“这真是……太好了。”下午时那道狭长的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彼时所见得到了最合理也最完美的解释,我却有些语塞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我打心眼里为少校与好友的重逢高兴,可又不免同时生出担心,战争已经结束,美国人很快就要回到大西洋那边了,谢弗洛顿少校和他的好友,或者说情人,如果他们真的想好了的话,还能有机会继续这份战时情缘吗?

可就在我忧虑万千的时候,一声沉闷的巨响惊破夜色,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
谢弗洛顿少校拍了拍我的肩,将我的身体扳朝树林的方向。我看到黑暗的天幕中绽放着明亮斑斓的礼花,闪耀的焰火与繁星交相辉映,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些,光芒将树木的尖梢一并点亮,就好像在大地上插起了成片的蜡烛。

“我们胜利了。”谢弗洛顿少校沉浸在幸福的喜悦里,天空中不停绽放的花火将他那美丽的脸映照得五颜六色。

“是的,我们胜利了。”我的声音低下去,我想起了我那没能见到这一天的好友,视野慢慢变得模糊。

可在紧随其后的瞬间,一束白昼般耀眼温暖的光驱散了我心里的迷茫,让我猛然意识到方才的担忧是多么愚蠢和狭隘。可怕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?而我们都还活着。经历了劫后余生,在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新世界里,还有什么能阻止相爱的人重逢呢?